第四十三章 归途-《北归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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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

    风从北边来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温柔的、带着花信的风,是澧都城外特有的风——干燥,粗粝,裹着官道上的黄土,打在脸上像细砂纸磨过皮肤。远处的城墙在风里若隐若现,青灰色的墙体被几百年的风雨啃得斑斑驳驳,垛口上竖着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抖得厉害,像是随时会被撕下来。

    官道两旁的白杨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,又像老人张开的手指,在等什么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树底下堆着收割后剩下的秸秆,垛子歪歪斜斜的,被风吹散了一半,碎屑飘起来,落在路上,落在沟渠里,落在那些赶路人的肩头。

    和亲队伍停在十里亭外。

    说是队伍,其实已经不像队伍了。两个月前从北岳出发的时候,旌旗招展,车马辚辚,护卫骑在马上,甲胄锃亮,一路鼓乐齐鸣。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旌旗在路上被风撕碎了,车马的漆皮被砂石磨掉了,护卫从两百多人变成了几十个,衣裳皱巴巴的,甲胄上的划痕一道叠着一道,像一张张写满了字又被人擦掉重写的纸。

    陈怀远骑在马上,看着远处的城墙。他的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他的脸被风沙吹得发红,嘴唇干裂,眼底全是血丝,颧骨比两个月前突出来许多,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墙,看着那些垛口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。他想起出发那天,他从澧都北门走出去,回头看了一眼城墙,心里想的是——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现在他回来了。带着几十个活人,和一百多个回不来的人。

    他不想说这两个月的事。不想说青峡岭的血,不想说甘州城外的流民,不想说阿婉趴在地上、身下洇出一摊暗红色的血。不想说那些在夜里被风沙掩埋的坟头,连块碑都没有,只有一堆石头,压在土堆上面,怕被野狗刨开。

    他什么也不想说。他只是看着那座城。

    二

    栾诚站在路边的土坡上。

    风从他背后吹过来,推着他的后背,像一只无形的手,不急,但很固执。他的胳膊上还吊着绷带,绷带已经换了新的,白色的,在灰扑扑的队伍里显得格外扎眼。他的衣裳也是灰扑扑的,和官道的颜色差不多,和那些白杨树干上的裂纹差不多,和这座城外的每一粒尘土差不多。

    十年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这里,看着那座城。城墙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,也可能是他长高了。垛口上的旗帜换过了,以前是白色的,现在是大红色的,上面绣着金线,在风里翻卷着,像一团一团的火。城门还是那个城门,青灰色的砖,拱形的门洞,门钉一排一排的,铜的,被风雨侵蚀得发绿。门洞很深,从外面看进去,黑洞洞的,像一只张开的嘴,又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。

    他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见了。

    澧桓站在他旁边。没有说话,只是站着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看着那座城。他穿的还是那件灰布短褐,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腰上挎着长刀,刀鞘上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,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色。他的手搭在刀柄上,没有握,只是搭着。

    “矮了。”栾诚忽然说。

    澧桓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城墙。”栾诚说。“比以前矮了。”

    澧桓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那座城。城墙不矮,是栾诚高了。十年前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才到他肩膀。现在两个人一般高了,甚至栾诚还比他高出一点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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