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归途-《北归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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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是你高了。”澧桓说。

    栾诚没有说话。风从城门口吹过来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黄土的气息,还有别的东西——炊烟的味道,人畜的味道,集市上烂菜叶子和污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是澧都的味道。他记得这个味道。

    “十年了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,轻得差点被风吞掉。

    澧桓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栾诚不是在跟他说话。栾诚是在跟这座城说话。跟十年前那个坐在马车里、从门缝里看最后一眼的孩子说话。跟那个躺在雪地里、靴子跑丢了一只、脚底的血在雪地上踩出一串红印的孩子说话。

    风吹过来,栾诚的衣襟飘了一下。他没有动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座城,看着那些墙,看着那些垛口上的旗帜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很沉,沉得像深潭,看不见底。但澧桓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那深潭的底部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是水,是火。很小的一粒火,埋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烧了十年,没有灭。

    三

    城门口,迎亲队伍已经列好了。

    红毯从门洞里铺出来,一直铺到护城河边上。两侧站着仪仗,甲胄是新擦的,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。旗帜整整齐齐地排成两列,大红色的,绣着金线,风一吹,翻卷起来,像一片一片的火。

    澧欲站在队伍最前面。

    他穿了一身红。不是平时朝服的那种暗红,是正红,大红,像血,像火,像北岳公主嫁衣上的那种红。冕旒没有戴,只戴了一顶金冠,冠上的珠子在风里轻轻晃动,一下一下的,像心跳。他的脸在红色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,不是苍白,是一种瓷器一样的白,薄薄的,能看见太阳穴底下青色的血管。

    他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不是那种站在朝堂上、面对摄政王时的那种紧张——那种紧张是冷的,是硬的,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下去、压到看不见的地方。现在的紧张是热的,是从胸口一直烧到喉咙的,烧得他口干舌燥,烧得他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他往城门外面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官道很长,一眼望不到头。路两边的白杨树光秃秃的,枝丫交错在一起,像一张网。路的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天还是地,是雾还是尘土。他不知道那支队伍什么时候会出现,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好不好说话,不知道她会不会害怕。

    但这些都不重要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,又松开。手心里全是汗。

    他紧张的不是公主。他紧张的是——那个人也要回来了。十年了。他以为那个人死了。八岁那年,他跪在午门前,穿着孝服,脸白得几乎透明。灵柩从他面前经过,他没有哭。他只是一直看着,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,看着棺材后面那个空着的位置。那个位置应该是皇兄的。但皇兄躺在棺材里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告诉他,皇兄死了。烧死在沁阳行宫的正殿里,梁塌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他信了。他信了十年。现在他知道,皇兄没有死。皇兄在定州,在镇远侯府,在一支镖队的后面,在一路风沙和血泊里,一步一步地走回来。

    他往城门外又看了一眼。官道尽头还是灰蒙蒙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,那支队伍就在那里。十里。只有十里了,十里走了十年。

    他的眼眶有些热。不是想哭,是风太大了。澧都的风就是这样,粗粝,干燥,裹着黄土,打在脸上生疼,打得眼睛发酸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着脚下的红毯。红毯从门洞里铺出来,一直铺到护城河边上。他踩在红毯的这头,等着红毯那头的人走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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